第394章 天大的好事

    杨来福的脑子转了两圈,没敢吭声。

    杨兵那几句叮嘱在耳根上打转进厂的事,一个字都不往外漏,“咋问这个?”

    赵大强往前蹭了半步,矮壮的身子压过来。

    “来福,咱俩也是朋友,你既然有门路,顺手拉我一把呗。”

    杨来福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炕沿。

    “大强,我……我帮不上。”

    “帮不上?”

    “真帮不上,我那活儿,是家里安排的。我自个儿都做不了主,哪能再带个人。”

    赵大强脸沉下来。

    那点缩着的怯劲儿一下没了,腰板挺直。

    “杨来福,你这话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

    “你就是看不起我。”

    赵大强往后撤了一步,把桌上那两张报名表抓起来,“嫌我家穷,怕我占你便宜是吧?”

    “不是……”

    “行,我记住了。”

    人转身就走,院门被带得砰一声响。

    杨来福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那点交情,撂下两句话就散了。

    可让他真去拉这一把,他没那个本事,也不敢。

    当天晚上,杨来福蹬着借来的车,赶到了四合院。

    进门时杨兵正就着煤油灯翻一份夜校名单。

    “兵子。”

    杨兵抬头,“这个点过来,出事了?”

    杨来福把赵大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末了,脖子又往衣领里缩。

    “他撂下狠话走的。我这心里头有点犯怵……”

    杨兵把名单合上,搁在桌上。

    “怵啥?”

    “他要是记上仇……”

    “记仇能咋样,他一个要下乡的,你一个进厂的,往后八竿子打不着。你怵他干啥。”

    杨来福搓着手,“那我……”

    “明天一早,你跟二婶到厂门口等我,工作转让的手续,趁早办了。手续一落地,谁说啥都不顶用。”

    杨来福愣了一拍,“明天就办?”

    “夜长梦多,早一天,踏实一天。”

    杨来福用力点头,“哎。我听你的。”

    第二天天没大亮,杨来福和二婶刘翠就候在了钢铁厂门口,刘翠拎着个布包,里头是户口本和两人的证明。

    杨兵骑车到了,把车一支。

    “走,先去劳资科。”

    劳资科的办事员姓周,戴副眼镜,看见杨兵进门,腾地站起来。

    “杨主任。”

    杨兵把刘翠的材料往桌上一放。

    “我二婶岁数到了,名额转给侄子杨来福。手续你给办一下。”

    周科员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刘翠和杨来福。

    “主任,这个……按规矩得政审、得登记,正常走流程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

    “材料齐不齐?”

    “齐。”

    “齐就办,我已经签过字了。今天落档,今天领工服。”

    周科员把条子和材料一块收了。

    “……成。我这就办。”

    刘翠站在一旁,心里头直打鼓。

    她太晓得这流程多磨人,同院的老吴顶替他爹的班,光政审就跑了俩月。

    可到了她侄子这儿,周科员连半句多话不敢搭,一张条子下来,当天就办。

    这就是当主任的侄子。

    她偷看了杨兵一回,把到嘴边的道谢咽了回去。

    手续果然快,不到一个钟头,杨来福的名字就落进了钢铁厂的职工花名册。

    蓝布工服、白线手套、一顶藤编安全帽,码在杨来福怀里?这小子捧着那身行头,鼻子又有点酸。

    杨兵领着他往保卫科走。

    “以后你就在这儿。”

    推门进去,杨志正趴在桌上填值班表,看见两人进来,把笔一撂。

    “兵子?这是……”

    “来福来了,以后归你带。”

    杨志站起来,绕着杨来福转了半圈。

    “嘿,长这么结实了,坐。规矩我慢教你,不急。”

    杨兵冲杨志点了下头。

    “都是自己人,我不多嘱咐。”

    杨志咧嘴,“放心吧兵子,亏不着他。”

    杨兵转身出了保卫科。

    名额落地,人进了门,归在自家堂哥手底下,这事就算结结实实办妥了。

    至于赵大强那点闷气,他压根没往心里搁。

    可赵大强不这么想。

    接下来两天,他在街道办门口转悠了好几趟,那点要拉杨来福一块儿下乡的念头,越想越拧。

    凭啥他能进厂,我就得下乡?两个人都说好了,他翻脸不认人。

    赵大强琢磨出个主意。

    下乡名单是街道办登记的,要是自己直接把杨来福的名字填上去,名额一占,由不得他不去。

    他揣着这心思,挤到登记的桌子前。

    “同志,我要再报一个人。杨来福。”

    登记的女干事抬头,“本人来了没?”

    “没,我替他报。”

    “不行,下乡是自愿的。本人不签字,谁也代不了。你这是替谁报?人家点头了?”

    赵大强噎住,“我……”

    “没本人签字,免谈。”

    女干事摆手,“下一个。”

    赵大强被挤出了人堆。

    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好啊,杨来福,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蹲在街道办墙根抽了半根烟,脑子里翻来覆去。

    杨来福那活儿,是家里安排的,家里头谁有这本事?他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没这能耐。

    是杨兵。

    银定这一片,谁不晓得钢铁厂有个杨主任,又是革委会副主任,又是后勤主任。

    走后门、塞名额、安插亲戚这一桩,哪样经得起查?

    赵大强把烟头一摁。

    回到家,他翻出半张作业纸,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

    “实名举报钢铁厂杨国富、杨兵,徇私舞弊,私自安插亲属顶替工作名额……”

    写完,吹干,叠成方块,揣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赵大强揣着那张举报信,进了银定街道办。

    值班的把他领到了赵主任办公室。

    赵主任四十来岁,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听说有人实名举报钢铁厂的人,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举报谁?”

    赵大强把那张纸双手递过去。

    赵主任接过来,从头扫到尾,扫到杨兵两个字,他的手停了一下。

    杨兵这名头他听过。

    再往下,私自安插亲属顶替工作名额。

    赵主任把纸往桌上一铺,两根手指头在那行字上压了压。

    心里头那点窃喜,压都压不住。

    天大的好事。

    钢铁厂是区里挂了号的大厂,要真能从里头揪出个以权谋私的副主任,这功劳往上一报……

    赵主任站起身,把举报信往兜里一揣。

    “小李!”

    隔壁窜进来个年轻人。

    “叫上两个人,跟我去趟钢铁厂。”

    “现在?”

    “现在,这种事,得趁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