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灯下之黑

    晚上,吴良友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他拿起手机,看到王菊花发来的微信:

    “良友,妈今天包了饺子,是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她包了整整两盖帘,说等你回来煮给你吃。我说你最近忙,不一定能回来,她说那就冻起来,等你回来再煮。老太太把每一个饺子都码得整整齐齐的,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怕串味。”

    吴良友盯着这条微信,眼眶一热。

    他回复道:“告诉妈,我这周末一定回去。饺子给我留着。”

    “真的?不许骗人。”

    “不骗人。”

    放下手机,吴良友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空。

    省城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弯冷月挂在天边,被霓虹灯的光芒映得暗淡。

    他想起缅北的星空,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幕。

    那时候他躺在竹楼里,听着丛林里的虫鸣声,想着王菊花,想着母亲,想着吴语,想着沈红。

    现在他回来了,躺在省城宿舍的床上,窗外的车水马龙代替了虫鸣,霓虹灯代替了星光,但他的心还悬在缅北那片丛林里,悬在沈红身上。

    沈红说“等我回来”。

    她要等到什么时候?

    “幽灵”落网之后,她还有什么任务?为什么不能回来?

    这些问题,像窗外的车声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着,让他睡不着觉。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红最后一次发给他的短信:“吴厅长,小张被抓了,恭喜。但别高兴太早,‘老鼠’还在。小心你身边的人。红。”

    他盯着这条短信,反复看着每一个字。

    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沈红说“‘老鼠’还在”——“老鼠”是孙副处长的代号,已经被抓了。

    但沈红后来又说“猫头鹰还在”。

    她为什么一开始用“老鼠”,后来用“猫头鹰”?

    是在暗示什么吗?

    还是说,她一开始也把“老鼠”和“猫头鹰”搞混了?

    不对。

    沈红不是一个会搞混情报的人。

    她是专业的情报人员,每一个字都有她的用意。

    她故意把“猫头鹰”说成“老鼠”,很可能是在防着什么——

    防着她自己的手机被监听?防着这条短信被截获?还是防着他吴良友身边有人会看到这条短信?

    吴良友的后背又冒出了冷汗。

    如果沈红是在防着他身边的人,那说明“猫头鹰”不但级别高,而且离他很近。

    近到沈红不敢在短信里直接说“猫头鹰”,只能用“老鼠”来代替。

    离他很近的人——谁离他最近?

    李雪?监测专班的成员?马锋?王菊花?吴语?母亲?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对,不对。

    王菊花和吴语、母亲不可能。

    马锋也不可能——马锋是省厅的厅长,整个黑石的案子都是他主导的,如果他是“猫头鹰”,他早就把案子压下去了,根本不会有后来的调查。

    李雪?他试探过她,她通过了所有的考验。

    监测专班的其他人?老周、刘科长、王股长,这些人的级别都不够,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那还有谁?

    吴良友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张副厅长。

    张副厅长分管矿产开发,对杨柳镇矿区的整合方案一直很关注。

    每次开会讨论杨柳镇的事,他都坐在那里认真地听,偶尔插几句话,问的问题都很专业。

    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不像李副厅长那样爱出风头,也不像王副厅长那样有军方背景。

    他就像一杯温吞水,存在感很低。

    但就是这种存在感低的人,最容易被忽略。

    沈红说过,“猫头鹰”级别不低,而且很会隐藏自己。

    张副厅长符合这个描述吗?符合。

    他是副厅级,级别够高。

    他在省厅干了十几年,对内部情况了如指掌。

    他分管矿产开发,对杨柳镇矿区的情况很熟悉。

    而且,他存在感低,平时不引人注意,正是潜伏的最佳人选。

    吴良友越想越觉得张副厅长可疑。

    他决定试探一下。

    第二天上午,他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去了张副厅长的办公室。

    张副厅长的办公室在六楼的最东边,不大,布置得很简洁。

    墙上挂着一幅全省矿产资源分布图,桌上摆着一盆文竹,电脑旁边放着一杯浓茶。

    张副厅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文件,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良友,来了?坐。”

    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把监测专班的工作简单汇报了一遍。

    张副厅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汇报结束后,吴良友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张厅,杨柳镇矿区那边,最近有些新情况。监测发现东北角有车辆夜间进出的痕迹。我想派人去实地核查一下,您看行不行?”

    张副厅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东北角?那是紧挨着军事禁区的地方吧。派人去核查,会不会跟部队那边产生误会?你最好先跟军方沟通一下,拿到他们的许可再行动。咱们是地方单位,跟部队打交道要小心谨慎,不能越界。”

    吴良友观察着他的表情,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张副厅长的回答合情合理,既没有反对核查,也没有表现出异常的紧张。

    如果他真是“猫头鹰”,这演技也太好了。

    “张厅说得对,我回去就跟军方联系。”

    从张副厅长办公室出来,吴良友在走廊里遇到了李雪。

    李雪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着,差点撞上他。

    “吴厅,对不起,我没注意。”李雪连忙道歉。

    “没事。李雪,你去哪?”

    “去档案室。我调了杨柳镇矿区过去五年的所有地质报告,想对照一下现在的监测数据,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

    李雪顿了顿。

    “吴厅,我刚才在档案室碰到后勤处的老赵了。他在那里翻文件,说是找一份关于办公楼维修的合同。但我注意到,他翻的那一摞文件,是矿产处的档案。后勤处的人翻矿产处的档案干什么?”

    吴良友心里一动。

    老赵——那个管钥匙的老头,那个被他一度怀疑是黑石眼线、后来被排除了嫌疑的人。

    他怎么又在翻矿产处的档案?

    “你确定是矿产处的档案?”

    “确定。档案盒上写着‘矿产处’三个字,编号是Kc-2018-037。我记性好,不会记错。”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赵——这个存在感极低的后勤处老头,难道真的有问题?

    上次小张落网后,马锋的人暗中调查过老赵,确认他只是贪小便宜,不是黑石的人。

    但如果他藏得足够深呢?

    如果他的“贪小便宜”只是一个掩护呢?

    “李雪,这件事你不要声张。我去查。”

    李雪点了点头,抱着文件走了。

    吴良友站在走廊里,看着李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老赵在翻矿产处的档案——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如果老赵真的有问题,那他之前的判断就全错了。

    “猫头鹰”可能不是张副厅长,不是李副厅长,不是任何一个副厅级以上的领导,而是一个管钥匙的后勤处老头。

    这听起来荒谬,但在情报战线上,越是荒谬的事,越有可能是真相。

    因为没人会怀疑一个管钥匙的老头。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打了个电话,把老赵翻档案的事说了一遍。

    马锋沉默了片刻,说:“良友,老赵这个人,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上次小张落网后,我让人查过他,没查出问题。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他在省厅干了三十年,管了三十年钥匙,对厅里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档案柜都了如指掌。如果他真是‘猫头鹰’,那他就是我们眼皮子底下最大的漏洞。这叫什么?灯下黑。”

    “马厅,那我们怎么办?”

    “不要打草惊蛇。老赵如果真是‘猫头鹰’,他上面一定还有人。他一个管钥匙的老头,不可能接触到境外间谍网络的核心机密。他的背后,一定有一条线通向更高的地方。我们要顺着这条线,把他上面的那个人揪出来。”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他看着那些光斑,心里却一片阴霾。

    老赵——“猫头鹰”?一个管了三十年钥匙的后勤处老头,会是黑石在省厅最高级别的内鬼?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从一开始就被这只老狐狸骗了。

    他怀疑过李雪,怀疑过小张,怀疑过孙副处长,唯独没有真正怀疑过老赵。

    因为他存在感太低了,低到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这正是“猫头鹰”最可怕的地方。

    藏锋于鞘,隐迹于市。

    你每天都在他面前走过,却永远不会注意到他。

    他就像走廊里的一盏灯,你以为你看见了全部,却不知道灯下才是最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