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初掌帅印

    吴良友正式就任省自然资源厅党组书记的第三十天,省厅的大楼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盘算。

    欢喜的是马锋和他的老部下——这些人跟着马锋干了十几年,现在马锋退了,他们需要一个新靠山,吴良友是马锋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成了他们的首选。

    忧的是那些在吴良友落难时踩过他一脚的人——

    他们没想到这尊瘟神不但没倒,反而越爬越高,从副厅长到调研员,从调研员到处长,从处长到党组书记,三级跳一气呵成,比坐了火箭还快。

    冷眼旁观的是那些事不关己的中立派——谁当一把手都行,只要别动我的奶酪。

    暗自盘算的是那些想借他上位的新贵——吴良友刚上台,用人上肯定有动作,谁能抓住这个机会,谁就能飞黄腾达。

    吴良友对这些人心知肚明,但他不动声色。

    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他深知一个道理——看破不说破,是最高明的处世之道。

    你把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全摆在脸上,别人就会把你当成透明的。

    你越是让人看不透,人家越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叫猪鼻子插葱——装象,装得越像,越没人敢惹你。

    他的办公室在六楼最东头,采光最好,面积最大。

    推开窗户,能看到整个省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办公室的装修很讲究,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实木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全省矿产资源分布图,密密麻麻的标记像一幅作战地图。

    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摞半尺厚的文件,还有一个青花瓷的茶杯——那是王菊花从江源带来的,说是结婚时买的,用了二十年了。

    杯身上画着一枝青色的梅花,釉面已经有了细密的冰裂纹,像老树的年轮。

    吴良友每天用它喝茶,觉得比任何名贵的茶杯都好。

    用王菊花的话说,这叫“糟糠之杯不可弃”。

    上任的第一周,吴良友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去拜访马锋。

    马锋虽然不再担任厅长,但他在省厅工作了二十多年,人脉深厚,威望很高。

    省厅的大小干部,有一半是他提拔的。

    吴良友知道,要想在省厅站稳脚跟,离不开马锋的支持。

    这不是巴结,是规矩。

    在官场,前任和后任的关系处理得好,工作就顺;处理不好,处处是坎。

    马锋的新办公室在六楼西头,比吴良友的小一些,但收拾得很整洁。

    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是省书法家协会主席的手笔。

    马锋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比退休前反而少了——大概是卸下了担子,睡得香了。

    看到吴良友进来,他笑着站起来,拍了拍吴良友的肩膀。

    “良友,来了?坐。我这儿有好茶,一个老部下从武夷山带来的,说是正岩肉桂,你尝尝。”

    “马厅,我来看看您。”

    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马锋递来的茶。

    茶杯是紫砂的,茶水金黄透亮,一股桂皮香扑面而来。

    “您在省厅二十多年,经验丰富。我刚上任,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想请您指点。您可别嫌我烦。”

    马锋摆了摆手,在吴良友对面坐下。

    “良友,你不用跟我客气。你在江源干了那么多年,又在省厅待了两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黑石的案子那么凶险,你都挺过来了。当个党组书记,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说实话,我当初提拔你的时候,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不是小看你,是你这个人太实在了。实在人在官场,往往走不远。但你偏偏走出了一条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实在,你是大智若愚。”

    吴良友笑了笑,没有接话。

    马锋说得对,他确实不是老实人。

    老实人在官场活不过三集。

    他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老实,什么时候该露出獠牙。

    这是他爹教他的——在矿上干活,遇到塌方不能慌,也不能蛮干,得看准了再动手。

    马锋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竖起三根手指。

    “我给你三条建议。”

    “马厅,您说。”

    “第一,省厅的水很深。你在省城也待了几年了,应该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有些人看着和善,背地里可能捅你一刀。你要擦亮眼睛,分清谁是人谁是鬼。”

    马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点着。

    “张处长是老机关了,跟了我十几年,对我忠心,对你也会忠心。这个人能用,但要防着他倚老卖老。李处长是钟副省长的人,钟副省长退了,他正在找新靠山,你要小心。这种人是狗脸不长毛——翻脸不认人,谁有奶就是娘。王局长被抓了,执法监察局局长的位子空着,你要尽快物色合适的人选。这个位子很重要,管着全省的矿产资源执法,不能放一个不靠谱的人。”

    “我记住了。”

    “第二,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马锋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两潭深水。

    “你要记住,手中的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你自己挣的。你要用它来为人民服务,不是为自己谋利。黑石的案子虽然结束了,但教训不能忘。那些被黑石收买的人——王鹊、孙副处长、王局长——都是因为贪。贪钱,贪色,贪权。他们一步错,步步错,最后万劫不复。你要管好自己,也要管好下面的人。”

    “我记住了。”吴良友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第三,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马锋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

    “你这两年多累坏了,黑石那案子,几度在鬼门关前转悠。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你在缅北的事,心里都后怕。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垮了,谁替你干?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你母亲怎么办?我听菊花说,你胃不好,老吃泡面。以后不许这样了。省厅食堂的饭菜不错,你老老实实去吃。”

    吴良友心里一暖。

    “马厅,我记住了。”

    马锋点了点头,端起茶杯。

    “好。你去忙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我虽然退了,但在这栋楼里,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从马锋办公室出来,吴良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开始做第二件事——熟悉省厅的人事情况。

    他让办公室把省厅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的名单和履历整理出来,一份一份地看。

    名单打印出来有厚厚一沓,每个人的履历都是一部浓缩的官场史——哪年参加工作,哪年入党,哪年提副科,哪年提正科,哪年提副处,哪年提正处。

    每一行字背后,都有数不清的饭局、人情、站队和博弈。

    张处长、李处长、王局长——这些人的情况他都已经了解了。

    但省厅有十几个处室,每个处室都有好几个人,加起来上百号人。

    他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但他必须知道谁能力强,谁关系硬,谁可以信任,谁需要提防。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但他必须做。

    因为他是党组书记,是这艘大船的船长。

    船上每一个人是什么底细,他心里得有数。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林少虎。

    吴良友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林少虎是他在江源时的办公室主任,跟着他干了好几年。

    这个人做事踏实,嘴巴严,从不乱说话,也从不站错队。

    吴良友在江源最困难的时候,所有人都躲着他走,只有林少虎还偷偷给他送过几次茶叶和烟。

    他调到省城后,林少虎一直在江源市局默默无闻地干着。

    现在他当了一把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林少虎调到省城来,放在身边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少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吴厅,您好。恭喜您当了一把手。”

    林少虎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但兴奋得很克制,不像有些人那样恨不得从电话里钻出来舔你的鞋。

    这就是林少虎——永远知道分寸在哪。

    “少虎,我想把你调到省城来。你愿不愿意?”吴良友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吴良友能想象林少虎此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利弊。

    这个习惯他太熟悉了。

    “吴厅,我愿意。但江源这边的工作……”

    林少虎的声音有些犹豫。

    他不是不想来,是怕给吴良友添麻烦。

    “江源那边我来安排。你准备一下,下周一过来报到。”

    吴良友的声音不容置疑。

    “办公室副主任的位子给你留着。你先干着,干好了再往上提。”

    “好。吴厅,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信任。”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林少虎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把他调过来,他心里踏实。

    但省厅的人事关系复杂,林少虎来了能不能适应,还要看他的本事。

    吴良友能给他平台,但戏怎么唱,得靠他自己。

    第二件事做完了,吴良友掐灭烟头,开始做第三件事——熟悉省厅的业务工作。

    他虽然分管过矿产资源管理处、地质勘查处、执法监察局,对这几个处室的业务了如指掌,但对省厅的其他处室并不熟悉。

    规划处、耕保处、利用处、修复处、测绘处——每个处室都有自己的业务范围和工作重点,每个处室都有一摊子事。

    他必须尽快熟悉,才能全面掌控省厅的工作。

    不能让人说,这个党组书记只会管矿,别的什么都不懂。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各个处室的工作汇报全部看了一遍。

    规划处负责全省国土空间规划的编制和实施,耕保处负责基本农田保护和耕地占补平衡,利用处负责土地资源的节约集约利用,修复处负责矿山生态环境的修复治理,测绘处负责全省基础测绘和地理信息管理。

    每个处室的工作都很重要,每个处室都有自己的难点和痛点。

    吴良友把这些重点一一记在本子上。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

    但他记的东西很实在——规划处的“三区三线”划定还没完成,耕保处的占补平衡指标快用完了,利用处的闲置土地处置率全省排名倒数第三,修复处欠账太多资金严重不足,测绘处的基础数据更新太慢跟不上形势。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是硬骨头。

    但他是党组书记,啃硬骨头是他的本分。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下一步的工作——先把执法监察局局长的位子定下来,再把杨柳镇矿区的监测工作抓起来,然后逐个解决各处室的问题。

    一步一步来,不急。

    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干。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自从她从缅甸回来后,这还是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短信只有几个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眼睛里。

    “吴厅长,恭喜升官。但猫头鹰还在。小心。红。”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猫头鹰还在——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好几遍了。

    沈红从缅甸回来后,第一句话就是“猫头鹰还在”。

    现在他又升了官,沈红又提醒他“猫头鹰还在”。

    这个“猫头鹰”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连沈红都查不出他的真实身份?

    他藏在省厅的哪个角落?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盯着这条短信,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面孔——张副厅长、李副厅长、王副厅长、赵组长,还有那个在档案室翻矿产处文件的老赵。

    这些人中,谁会是“猫头鹰”?

    还是说,“猫头鹰”根本不在他怀疑的名单里?

    他给沈红回了一条短信:“你在哪?我能见你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沈红又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吴良友握着手机,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知道,沈红不会无缘无故发这条短信。

    她一定是在追查“猫头鹰”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但又不能明说。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他——小心,危险还在身边。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层血色。

    吴良友看着那片血色,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猫头鹰,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我迟早会把你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