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静夜谋动，诸方落子
两个时辰的休整，在孤狼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中，显得短暂而压抑。夏树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山岩上，双目微阖，体内“归真”之力如同潮汐，缓缓流转，修复着连番激战带来的细微损耗，更在快速消化、梳理着从幽骨魔将记忆中强行剥离出的那些破碎而惊心的画面。
父母的暗金色罗盘，在污秽祭坛上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温暖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反复刺戳着他的心脏。棺椁中“古魔”那源自亘古混沌的“饥饿”与“混乱”意志，让他体内的混沌灵烬不断躁动，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却更加扭曲、狂暴的“同类”，既想吞噬，又本能排斥。而阴影中那道笼罩在推演星光下的身影，更是将“天机阁”三个字，深深烙刻进了必杀的名单。
仇恨、愤怒、疑惑，还有一丝面对未知恐怖时本能的寒意，在他心头交织。但他强行将这些翻腾的情绪压下，如同冰封的火山，只留下最核心的、磐石般的意志——摧毁祭坛，夺回遗物，弄清真相，无论是为了父母，还是为了身后需要守护的一切。
不远处，妖族精锐们正默默处理伤口，吞咽丹药，舔舐战后的疲惫与伤痛。赤鳞坐在一块焦黑的巨石上，赤发凌乱，甲胄破损，正由一名精通治疗的妖族萨满为他拔除伤口中残留的顽固死气。他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目光不时扫向荒原深处，眼中战意未熄，只有更深的凝重。此战虽胜，但幽骨魔将最后引动“古魔”力量灌体的恐怖，以及夏树透露出的祭坛核心还有天机阁之人坐镇的消息，都让他明白，真正的难关，还在前方。
楚云和林薇则凑在一起，低声商议。楚云面前摊开一张临时绘制的、灵力勾勒的地形图，上面标记着孤狼岭、荒原方向，以及一些从幽骨魔将记忆碎片中推断出的、可能存在的路径与禁制节点。他的“双魂共鸣术”消耗巨大，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正尝试将新获得的信息与之前“观测镜”的模糊影像进行对比、修正。
“树哥干扰了古魔的力量传输，那祭坛周围的防护和能量流动必然出现波动。”楚云指尖点向地图上被重点标记的、代表祭坛核心的一个模糊红点，“这是我们潜入或强攻的最佳窗口期，但也是对方警惕性最高的时候。从幽骨的记忆看，祭坛位于荒原一处天然的地煞阴眼之上，被多重上古残留的战场煞气、归墟死气、以及后来魔道布置的阵法重重笼罩。常规的隐匿或强攻手段，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林薇眉心“万魂灯”虚影微微闪烁，温润的愿力帮助她快速平复心神，也增强着感知。她轻声道：“孟婆氏长老之前提过，那‘古魔’棺椁的气息，与‘轮回干扰’的阴影有某种共鸣。或许，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吞噬着一定范围内的生灵记忆与轮回痕迹。我和安魂使前辈交流过，面对这种层级的‘混沌恶念’，纯粹的愿力净化可能力有未逮，但若以‘万魂灯’为核心，结合孟婆氏的‘安魂镇魄’秘术，或可在一定范围内，构筑一个临时的‘记忆净土’与‘轮回屏障’，削弱其对心神的影响，保护我们自身魂魄不被侵蚀。”
“需要孟婆氏长老携带的那几件重宝配合。”楚云点头，“她们何时能到？”
林薇取出“忆水玉佩”，感应片刻：“安魂使前辈传讯，她们已至东陵洲边界，正在加速赶来，最迟明晨可至孤狼岭。忆婆婆还提到，她们沿途感应到不止一股强大的神识在关注荒原方向，除了我们已知的，似乎还有……佛国与星裔的隐晦波动。”
佛国与星裔，果然也未曾远离，都在暗中观察。这盘棋，围观者越来越多了。
就在这时，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如同融入夜色的青鸾，悄无声息地穿过残留的稀薄煞气，落在了众人休整区域的外围。流光散去，露出一道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如月的身影，正是孟青萝。她依旧穿着那身代表巡天鉴执事的淡青宫装，只是此刻风尘仆仆，绝美的容颜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清明坚定。
“青萝姐姐？”林薇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喜色，迎了上去。夏树和楚云也起身。
“孟执事，你……”夏树有些意外。孟青萝身为巡天鉴执事，又是新上任的孟婆氏族长，身份敏感，此刻亲至前线，意义非同一般。
“不必多礼。”孟青萝摆手，目光快速扫过战场痕迹和众人状态，尤其是在夏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孤狼岭一战，震动不小。巡天鉴在东陵洲的分部已监测到异常能量爆发，我恰好在此州公干，闻讯便赶来。看来，我来晚了一步，但也正好。”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夏树，你从魔将记忆中所得，我已通过林薇妹妹的玉佩知晓大概。情况之严重，超乎想象。天机阁内部有人与荒原古魔勾结，此事若坐实，将是震动灵界的天大丑闻，更关乎亿兆生灵存亡。我以孟婆氏族长身份，正式告知你，孟婆氏将不惜一切代价，支持你摧毁祭坛，阻止古魔现世，并追查天机阁内奸。轮回干扰之事，我族已有眉目，源头直指荒原，与那古魔脱不了干系。”
她的话，无疑给了夏树一颗定心丸。孟婆氏的全力支持，不仅仅是两位长老和几件宝物，更代表着其背后古老传承的智慧与力量。
“多谢。”夏树郑重拱手。
孟青萝又看向赤鳞，微微颔首：“赤鳞将军，妖族此次义举，青萝感佩。巡天鉴对此保持……有限度的理解与沉默。但请将军务必约束部众，在此间事了之前，勿要再起无谓争端，尤其……莫要与十万大山方向可能出现的存在发生冲突。”
“十万大山？”赤鳞浓眉一挑，“那些老古董也动了？”
“不错。”孟青萝神色凝重，“我赶来途中，接到族中急报，十万大山深处，有不止一道沉眠的山川地灵彻底苏醒，并离开了其固有领地，正朝着东陵洲，具体来说，是朝着荒原与青石镇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意图不明。它们对地脉变动极为敏感，‘锚点’复苏与荒原古魔的躁动，恐怕已引起了它们的警觉，甚至……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兴趣’或‘敌意’。”
又一个坏消息！上古遗族，终于不再满足于“观望”，开始主动“移动”了！它们的立场暧昧，力量莫测，无论是敌是友，都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他娘的，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赤鳞骂了一句，随即又梗着脖子道，“管他什么山灵地灵，只要不来惹老子，老子也懒得搭理它们！要是敢挡路，照样一斧头劈了！”
孟青萝摇摇头，没有与他争辩，看向夏树：“夏树，你现在是何打算？强攻荒原核心，风险太大。天机阁之人既然在彼处，必有后手。而且，那古魔……”她眼中闪过一丝忧惧，“我从族中古老禁忌记载中看到过只言片语，上古时期，有至凶至邪之物自天外混沌坠入此界，其性混乱暴虐，吞噬万物以补自身，几乎引发灭世之灾，后被数位大能联手，以莫大代价分割、封印于各处绝地。荒原深处的，恐怕就是其中之一……或者说，是其一部分。天机阁与之勾结，所图绝非寻常，甚至可能……是想利用其‘混乱’本质，达成某种更恐怖的目的，比如……‘重定’天机，或者说，扭曲现世的某些根本规则。”
利用古魔的“混乱”力量，重定天机，扭曲规则？！这野心，简直疯狂！
夏树心头剧震。联想天机阁道韵中的“后门”，对轮回的干扰，对父母遗物的研究，对“秩序奇点”的觊觎……一条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线索，似乎正在串联起来。
“无论如何，祭坛必须毁，遗物必须夺回。”夏树缓缓道，语气斩钉截铁，“但如孟执事所言，强攻不可取。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最大限度发挥我们优势，避开对方陷阱，直击要害的计划。”
他看向楚云：“楚云，以我们现有力量，加上即将到来的孟婆氏长老，再结合赤鳞兄的妖族精锐，若集中一点突袭，有多大把握，在对方反应过来、甚至引动古魔力量反扑之前，摧毁祭坛核心，夺回遗物？”
楚云沉吟，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比划、计算，左眼天青右眼纯白的光芒微微闪烁，显然在急速推演。片刻后，他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有希望，但需满足几个条件，且容错率极低。”
“第一，我们需要更精确的祭坛内部结构、能量节点、以及防御阵法布置图。幽骨的记忆碎片太模糊。”
“第二，必须找到并切断或干扰祭坛与古魔棺椁之间，除了地煞阴眼之外的至少一条主要能量连接通道，进一步削弱其力量传输与反击能力。树哥之前干扰的是地脉传输，但可能还有其他方式，比如……血祭产生的怨力通道，或者天机阁布置的某种‘因果’或‘命理’连接。”
“第三，必须有人能在我们发动突袭的瞬间，吸引并牵制住祭坛处那名天机阁高手，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守卫力量，为我们创造宝贵的数息时间。”
“第四，行动必须快！从发动到得手撤离，不能超过二十息！否则，一旦古魔力量被彻底引动，或者天机阁后手发动，我们很可能陷入重围，甚至被封印在祭坛范围内。”
条件苛刻，但并非全无可能。
“第一条，我来想办法。”孟青萝忽然开口，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镌刻着忘川水纹的青铜古镜，“这是我孟婆氏传承的‘溯影镜’，可消耗精血与魂力，短时间追溯、显化特定地点近期发生的、与魂魄或记忆相关的‘景象残留’。但需靠近到一定范围，且不能保证完整，也可能触发对方的警戒。”
“第二条，交给我和赤鳞兄。”夏树沉声道，“我能感应到古魔力量的‘质’，赤鳞兄的妖火对死气怨力有克制。我们联手，循着力量波动的‘痕迹’，反向搜寻、破坏其连接节点。楚云，你负责为我们指引方向，并提前布下干扰阵法。”
“第三条……”夏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薇身上，“林薇，孟婆氏长老抵达后，由你主导，结合‘万魂灯’与孟婆氏秘术，在我们发动突袭的那一刻，对祭坛核心区域，发动一次最强的、范围性的‘安魂镇魄’与‘记忆净化’冲击！不求伤敌，只求最大程度干扰、迟滞那名天机阁高手及其他守卫的心神与术法施展！为我们争取那关键的几息时间！”
“好！”林薇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至于第四条，速度……”楚云接口，“我可以用‘双魂共鸣术’，在发动前，于祭坛外围预设几个临时的‘空间折跃点’。我们得手后，立刻通过折跃点脱离，直接返回孤狼岭或更远的安全地带。但布置折跃点需要时间，且不能离祭坛太近，否则会被察觉。”
“无妨，你尽快开始准备。我们今夜子时，借夜色和残余煞气掩护，潜入荒原，先抵近侦察，获取‘溯影’，寻找节点，布置折跃点。明晨孟婆氏长老一到，立刻发动总攻！”夏树拍板，雷厉风行。
计划初定，众人再无异议，立刻分头准备。赤鳞招呼妖族精锐，做最后的战前检查与休整。楚云带着几名擅长隐匿和速度的妖族，先行一步，前往荒原边缘预设“空间折跃点”。孟青萝则与林薇一起，研究“溯影镜”的使用与配合。
夏树独自走到山崖边，遥望荒原。夜色如墨，但在他的感知中，那片被灰暗与污秽笼罩的大地深处，一点微弱的、熟悉的温暖金光（父母遗物），与一团庞大、混乱、暴虐的黑暗（古魔），以及几道冰冷、算计的星光（天机阁），正在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即将吞噬一切的旋涡。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左眼的暗红在夜色中幽幽燃烧，右眼的暗金则沉淀着守护的意志。
“爹，娘，再等一等。”
“孩儿……来接你们回家。”
夜风呜咽，卷起血腥与焦土的气息，也送来了远方荒原深处，那若有若无的、仿佛大地痛苦呻吟般的低沉轰鸣。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执棋之手，已然握紧了棋子，即将在这片被混沌与阴谋笼罩的荒原之上，落下……
决定生死与未来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