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微妙的感觉
直到这一刻，程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努力融入这个世界。
可实际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界早就已经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有放不下的人，有舍不得的地方。
也有愿意为之付出心血的事业。
或许正因如此，当顾言出现的时候，她才会如此震动。
因为他的到来并不是提醒她失去了什么。
而是在告诉她。
曾经那个世界并没有彻底消失。
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这里。
那天下午，顾言并没有待到很晚。
两个人聊完以后，他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喝了一会儿茶，临近傍晚时便起身离开了。
临走前，他没有再提那些过去的事情。
程意也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他们都明白，今天说开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有些秘密压在心里十几年，不可能靠一个下午全部讲完。
更何况，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接下来该怎么面对。
顾言下楼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街口。
他的身影沿着石板路慢慢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人群里。
程意站在窗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见。
“程姐。”
小梅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程意回过神。
“怎么了？”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发呆次数比平时多。”
小梅一本正经地分析着：“以前你算账的时候，谁在旁边说话都影响不了你，今天我喊你三次你才听见。”
程意忍不住笑了。
“有吗？”
“有。”
小梅用力点头。
“特别明显。”
旁边林晓也抬起头。
“确实有点。”
程意顿时无奈。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成观察员了？”
“不是观察。”
小梅嘿嘿笑道：“是关心老板。”
一句话把前厅几个人都逗乐了。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晚饭时间很快到来，客人陆陆续续上门，镇南再次忙碌起来。
程意也很快投入工作。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心里始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一扇关闭多年的门忽然被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吹进来的风不大。
却足以让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
这种变化很微妙别人看不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
晚上打烊以后，众人收拾完东西陆续离开。
整栋楼重新安静下来。
程意独自坐在柜台后面，桌上摆着账本，算盘，还有那本游记。
窗外夜色深沉，街上的灯光映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把游记重新翻开。
书页发出轻微声响。
那张便签依旧夹在原来的位置。
【有些路走过一次，就会记一辈子。】
程意看着那行字。
许久没有翻页。
因为就在今天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放下过去了。
可直到顾言出现，她才发现有些东西并没有真正消失。
只是被藏得太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还年轻。
每天为了工作奔波。
抱怨堵车，抱怨加班，抱怨工资涨得太慢。
总觉得未来还有很长，总觉得时间多得用不完。
可后来一转眼，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子，竟变成了最遥远的记忆。
想到这里，程意轻轻叹了口气。
她终于明白顾言为什么会找她这么多年。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不仅仅是同乡。
更是彼此过去存在过的证明。
第二天早晨。
镇南刚开门不久，旧页书店老板便提前上来了。
他抱着一摞书，刚进门就朝窗边看了一眼。
结果位置空着。
“还没来？”
程意正在擦桌子。
闻言抬头。
“谁？”
书店老板笑了。
“还能有谁。”
程意没有接话，可手上的动作却停顿了一瞬。
书店老板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看来你们聊得不错。”
“还行。”
“只是还行？”
“那不然呢？”
书店老板把书放到角落，慢悠悠坐下来。
“我认识他很多年了。”
程意动作一顿。
“很多年？”
“七八年吧。”
书店老板端起茶杯，缓缓说道：“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怪。”
“哪里怪？”
“明明什么都不缺，却总像在找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真的在找。”
程意没有说话，她安静听着。
书店老板望向窗外。
目光有些感慨。
“这些年他去过很多地方，也问过很多人。有时候刚找到一点线索，追过去发现是假的；有时候好不容易有了方向，结果又断了。”
“我曾经劝过他。”
“劝什么？”
“别找了。”
书店老板苦笑一声。
“一个连存不存在都不知道的人，找十几年，谁听了都觉得不现实。”
“那他怎么说？”
程意下意识问道。
书店老板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开口。
“他说，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另一个人和自己一样，那对方应该也很孤独。”
前厅忽然安静下来。
连程意都怔住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
木质台阶发出轻微响动。
书店老板笑了。
“说曹操，曹操到。”
门帘被掀开，顾言出现在楼梯口。
晨光从身后照进来。
他看见窗边的两个人，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笑着打了个招呼。
“看来今天我不是第一个到的。”
而程意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情竟比昨天轻松了许多。
因为从今天开始。
有些事情已经不再需要一个人藏着了。
顾言走进来的时候，镇南刚刚开始一天的营业。
晨间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前厅，把木桌和地板都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后厨已经传来熬汤的香气，赵婶正在里面忙活，小梅则抱着一摞碗筷从楼下跑上来，一边走一边打哈欠，显然昨晚又不知道熬夜看什么书去了。
这样的画面再普通不过。
可对于程意来说，却忽然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意义。
因为就在几天前，她还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异类。
而现在，窗边已经坐着另一个和自己拥有同样秘密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独自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远处还有一盏灯。
灯光未必明亮。
却足以让人知道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