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相顾，无言
顾言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一壶茶，却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拿出文件和资料。
他只是安静望着窗外，偶尔和书店老板聊上几句，神情明显比之前轻松许多。
书店老板也看得出来，今天的顾言和前些年那个四处奔波寻找线索的人已经完全不同了。
过去那些年，他经常看见顾言突然消失几个月，然后又带着新的消息回来。
有时候消息是真的，有时候只是误会，可无论结果如何，顾言都会继续往下找，仿佛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不会停下来。
如今终于找到程意，这场持续了十多年的寻找，总算有了结果。
想到这里，书店老板忍不住感慨道：“说真的，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找不到。”
顾言闻言笑了笑，没有反驳。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过。”
“那为什么没放弃？”
“因为总得试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书店老板却知道，为了这句轻描淡写的“试试”，顾言究竟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程意坐在柜台后面，没有插话，却默默听着两人的交谈。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顾言过去这些年的经历其实一无所知。
昨天聊了那么久，他们谈的大多是共同的过去和来到这里后的感受，反而很少提及各自这些年的具体生活。
可越是如此，程意越能想象出那种漫长而孤独的寻找过程。
因为她很清楚，一个人如果没有足够坚定的理由，是不可能坚持这么久的。
前厅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常来的老人照例坐在靠门的位置喝茶聊天，一个卖布的商贩则带着样品进来吃早饭，顺便向周围人推销自己的新货。
整条街也慢慢苏醒过来，修车铺打开了门，旧页书店升起卷帘，连巷口卖豆浆的大娘都开始大声招呼路过的行人。
生活仍然按照原本的轨迹向前走着。
可程意却发现，自己的心态似乎悄悄发生了变化。
以前她很少主动回忆过去。
因为每一次回忆都意味着失落。
可现在，那些记忆反而没有那么沉重了。
她甚至开始好奇，顾言生活的那个城市是什么样子，做过什么工作，经历过什么事情。
也开始好奇，在自己来到这里以后，那边的世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种好奇并不是因为怀念。
而是一种久违的亲近感。
就像遇见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哪怕彼此从未真正认识，却依然会忍不住想了解对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临近中午的时候，饭馆里忽然忙碌起来。
一辆运货的卡车停在街口，司机带着几个工人上楼吃饭，一下子占了好几张桌子。
小梅顿时忙得团团转，菜单拿错两次，茶水送错一次，最后被赵婶揪着耳朵赶去重新核对订单。
整个前厅闹哄哄的。
顾言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一直都这样吗？”
程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已经好多了。”
“这还叫好多了？”
“刚来的时候更夸张。”
说起小梅刚进镇南那会儿闹出的笑话，程意自己都忍不住摇头。
从把盐当成糖，到把客人的菜送到隔壁桌，再到有一次结账时差点把当天营业额一起找给客人，每一件事都能让人哭笑不得。
顾言听得很认真。
听到后来，甚至笑得直摇头。
而这种轻松的聊天氛围，也让程意渐渐放松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顾虑地聊过天了。
不需要隐藏，不需要解释。
更不需要担心对方听不懂。
有些只属于那个时代的词语和习惯，他们甚至可以随口提起。
虽然会立刻意识到旁边还有其他人，然后默契地换个说法，但那种感觉依旧让人觉得轻松。
阳光慢慢移动。
窗外的树影也跟着变化。
前厅里的人来来去去，热闹声从未停歇。
而在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喧闹之中，程意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了。
她不再执着于过去是否能够回去。
也不再纠结命运为什么把自己带到这里。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生活都已经继续了这么多年。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把那段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人生，真正当成一段往事来看待了。
中午的忙碌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才渐渐缓下来。
最后一桌工人结账离开以后，小梅几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抱着茶杯一口气喝了半杯凉茶，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刚刚打完一场硬仗。
赵婶从后厨出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细汗，却顾不上休息，第一时间便开始盘点晚上要用的食材。
张勇则趁着空闲把院子里新送来的鱼重新过了一遍水，免得天气太热影响鲜活度。
镇南每天都是这样。
忙的时候脚不沾地。
闲下来的时候又会忽然安静下来。
这种节奏程意早已习惯。
可今天，她却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去翻账本，而是给自己泡了一壶茶，端着茶杯坐到了窗边。
顾言还在。
书店老板已经回去看店了，窗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照得茶水微微发亮，街道上偶尔有人经过，远处还能听见孩子们放学后的嬉闹声。
这种平静的下午，对于程意来说其实很珍贵。
因为开饭馆这些年，她很少有真正停下来思考的时候。
每天睁开眼就是生意。
采购、备菜、算账、发工钱、研究新菜式、处理各种琐碎事情，时间总是不够用。
久而久之，她甚至已经习惯用忙碌填满生活，仿佛只要一直向前走，就不会去想那些遥远的过去。
直到顾言出现。
她才发现原来有些事情并没有真正被遗忘。
只是藏起来了。
藏得太久，连自己都以为已经放下。
顾言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端起茶杯笑着说道：“后悔吗？”
程意转头看向他。
“后悔什么？”
“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