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逝去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袍角。

    永夜神君回头。

    皮埃罗躺在地上,断臂处还在流血,腹部、胸口的伤口也在渗血。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但那只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永夜神君的袍角,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像是抓着他这辈子最后的什么东西。

    “请等一等。”皮埃罗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永夜神君没有说话,停下来看着他。

    皮埃罗看着永夜神君的面孔,那张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面孔。

    一年前他败在永夜神君手上,是他的耻辱;永夜神君给他解除火焰诅咒,是他的救赎;永夜神君抗击巫师,是他的榜样。

    这个人是他的敌人、恩人、榜样,是他的对手、朋友、知己。

    皮埃罗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定义和永夜神君之间的关系,他只知道有的话如果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皮埃罗拼着最后的力气喊出了一句话,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能够和永夜神君您并肩作战,是我皮埃罗一生的荣幸!!!”

    最后一个字说完,那只抓着永夜神君袍角的手松开了,垂落在地上。

    皮埃罗的眼睛闭上了,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很淡很浅,但它在那里,在他失去血色的脸上,像一道不灭的圣光。

    沉默。

    奥兹跪着,皮埃罗的头还枕在他的膝盖上,老人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皮埃罗苍白的脸上,顺着脸颊的皱纹蜿蜒而下。

    卢卡库斯双手合十,嘴唇在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雷厄姆握着审判大剑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杜兰德跪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在剧烈颤抖,圣袍上沾满了皮埃罗的血。

    周围的人沉默着,有人哭了,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天空,有人看着永夜神君。

    永夜神君站在皮埃罗的遗体前,看着那张仍带着微笑的面孔。

    皮埃罗的一生不算完美。他狂妄过,目中无人过,败在永夜神君手上后曾经恨得咬牙切齿过。

    但他也知道知耻而后勇,散尽家财组建救世团,收了几百个徒弟悉心教导。

    他说“永夜神君这种异端都知道保卫天澜世界,我作为正义一方,觉悟还不如一个异端吗?”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朴实也最动人、最没有文采也最有力量的一句话。

    他兑现了那句话。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的圣刀断了他就用手,手断了就用牙,牙碎了就用头。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又臭又硬的、宁折不弯的、至死都没有低头的顽石。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说出了“荣幸”两个字。

    永夜神君低头看着皮埃罗含笑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不多不少。

    那个躬鞠了很久,久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久到天空中的风都停了片刻,久到地面上的战斗都安静了瞬间。

    永夜神君直起身,黑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悲伤,是怒意。

    他转过身,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黑色的法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深邃的黑眸中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火焰。

    他一步一步走向疾风暴君和诡雾贤者的方向,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疾风暴君和诡雾贤者的身影出现在消散的圣光中。

    皮埃罗的刀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疾风暴君的脸上有一道刀痕,诡雾贤者的法袍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的身上没有致命的伤口,他们的气息依然强大。

    疾风暴君抬起头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黑色身影,脸上那道被皮埃罗砍出的刀痕还在往外渗血。

    他伸手摸了摸伤口,看着手指上的血,嘴角慢慢咧开。“又来了一个送死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穿着黑袍的法师,你是教廷的什么人?”

    永夜神君没有回答。

    疾风暴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感觉到面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的东西。

    不是圣光,不是斗气,是一种他从未在天澜世界感受过的力量,深沉、内敛、像地底深处的岩浆,安静地燃烧着,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你是谁?”疾风暴君的声音不再轻佻,带上了一丝凝重。

    永夜神君站在天空中,黑色的法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黑发如瀑,黑眸如渊。

    “永夜神君。”

    疾风暴君的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闪过无数条关于这个名字的情报。

    永夜神君,天澜世界黑暗势力的主宰,暗黑圣教的创教者,教廷眼中的万恶之源,也是蚀月之盟情报部门列为“最高威胁”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据说他的实力深不可测,据说他的智慧超群,据说他有一种让人心甘情愿臣服的气质。

    疾风暴君一直觉得这些情报是夸大的,一个凡人世界的异端头子能有多强?

    但此刻当永夜神君站在他面前、那股深沉如渊的力量笼罩着他的时候,疾风暴君忽然觉得那些情报可能不但没有夸大,反而还低估了。

    诡雾贤者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灰白色的雾气在他周身急速翻涌,像是在应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永夜神君抬起右手,黑色的暗黑原力在掌心凝聚。

    那股力量不同于疾风暴君见过的任何力量。

    不是巫术的混沌无序,不是圣光的秩序神圣,不是魔力的元素聚集,而是一种更本源的、更纯粹的、像是一切力量的起点和终点。

    威压如潮水般从永夜神君身上涌出。

    不是那种刻意释放的、带着敌意的压迫,而是一种自然的、如同山岳本就该巍峨、海洋本就该浩瀚的、存在本身带来的威压。

    疾风暴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面前这个人。

    巫师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他能从一个人的气息、魔力波动、精神强度等多个维度判断对方的实力。

    但永夜神君站在他面前,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能看到水面,但你不知道水有多深,不知道水底有什么,不知道这潭水是死水还是活水。

    诡雾贤者也收起了脸上变态的笑容,灰白色的雾气在他周身急速翻涌。

    他的雾气能感知到范围内一切生命的灵魂波动,但他感知永夜神君的时候,雾气的回馈是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灵魂,是雾气的层次太低,根本触碰不到永夜神君的灵魂层面。

    这种感觉他只在蚀月之盟那些闭关千年的老怪物身上体验过。

    永夜神君的目光从两个巫师身上移开,落在了远处天空中那两个被风卷囚禁的天使身上。

    风卷如同锁链,将席德维和柯伦娜牢牢困住。

    席德维的六只翅膀断了四只,金色铠甲碎了大半,但他还活着,因为疾风暴君想从他嘴里问出圣堂界的下一步计划。

    柯伦娜的四只翅膀全被拔光了,左臂断了,但她还活着。

    永夜神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们惨,战场上比这更惨的他见过太多,而是因为他们的身份。

    天使,圣堂界的来客,本不该卷入天澜世界的纷争。

    他们来了,为了信仰,为了使命,为了一个他们甚至不了解的世界。然后他们被折磨、被羞辱、被当作材料收割。

    永夜神君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弹。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没有巫术的吟唱,没有魔法的符文。

    他只是弹了一下手指,像在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啪。”

    清脆的响声在天空中回荡。

    困住席德维和柯伦娜的风卷在响指声中瞬间溃散,不是被什么东西击碎的,是维持风卷的巫术法则在这一刻被强制解除了。

    疾风暴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永夜神君用了任何力量,他的风之锁链就这么被解除了,像一根被抽掉锁芯的锁,所有的结构都在瞬间失去了意义。

    席德维和柯伦娜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他们太虚弱了,连展开残翅的力气都没有了。

    席德维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坠落的冲击。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接住了他,不是那种“硬生生把你接住”的生硬,而是那种带着缓冲的、像是早就计算好一切参数的精准。

    柯伦娜也被接住了。

    永夜神君两只手分别接住了两个重伤的天使,动作稳得像接住了两片飘落的羽毛。

    席德维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俊美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面孔。黑色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脸侧,黑色的眼瞳中倒映出他残破的铠甲和断裂的翅膀。

    “永夜……神君……”席德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在下界前曾窥看过永夜神君的光幕投影,知道这个人是谁。

    教廷眼中的异端,天使情报中的“不稳定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