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迷惑
夜神君的声音还在天空中回荡。
“我要建立……”
他所说的那句话被刻在永夜城中央广场的碑文上，被印在暗黑圣教传教手册的扉页上，被无数人在酒馆、集市、军营、修道院中反复传诵。
但在这一刻，在这座被战火吞噬、被鲜血浸透、被绝望笼罩的圣都上空，这句话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重量。
因为它不是在和平时期被念出来的漂亮口号，而是在生死关头被一个人用行动证明的誓言。
伊莱美站在瓮城区的城墙上，银白色的轻甲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金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佩剑插在身前的石板裂缝中。
她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她的圣歌已经唱了不知道多少遍，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但她没有坐下，因为她不想在手下面前示弱。
她听到了永夜神君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伊莱美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她也是一个孤儿，在修道院长大，从小就知道这世间的不公和苦难。
她发誓要用圣光为自己正名，替天行道，宣扬正义。那时候她的想法很纯粹，纯粹到像一块没有杂质的玻璃。
她以为只要当上圣女，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以为只要站得够高，就能照亮更远的地方。
然后她当上了圣女，然后她发现站得越高，风越大，光照到的地方反而越窄。
她开始和安雅斗，和圣路易斯家族斗，和那些看不起她孤儿出身的大贵族斗。
她开始在乎面子、在乎权力、在乎那些以前她觉得毫无意义的东西。
她开始变了，变得不像自己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变，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直到听到永夜神君的声音。
一个被教廷称为万恶之源的人，说出了她曾经想说但从未说出口的话。
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在做着她想做但从未做到的事。
而她在这里，和安雅斗，和圣路易斯家族斗，和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斗。
她在斗什么？她斗赢了又能怎样？
眼泪从伊莱美的眼眶中滑落，顺着脸颊的曲线无声地滴在银白色的铠甲上。
她飞快地侧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圣女在战场上流泪的样子。
但她看到克莱尔的眼睛也是红的，琳达的眼眶也在泛红，艾洛蒂咬着嘴唇，下巴在微微颤抖。
周围的圣女卫队成员们，每一个人都在看着天空中那个黑色的身影，每一个人都在沉默。
伊莱美忽然觉得，她不必躲了，因为她的手下们和她一样，都被那个人的光芒照得无处遁形。
那种光芒不是圣光，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纯粹的、像太阳一样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被照到的光。
它照出了她们的疲惫、她们的迷茫、她们在权力斗争中迷失的自我。
伊莱美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了回去，佩剑从石板裂缝中拔出来握在手中。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个正在和两个四阶巫师激战的黑色身影。
“不要输。”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圣都的街道上，安全屋的铁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不是因为巫师攻破了它们，是因为里面的人自己打开了它们。
一个小女孩从安全屋的铁门后探出头来，扎着两条小辫子，圆圆的脸上全是灰。
她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看着那个被暗紫色光芒包裹的黑色身影，眼睛里映出巨龙翻涌的光芒。
“妈妈，那是谁？”小女孩指着天空问。
她的母亲从门后冲出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想把她拖回安全屋。
“进去！不要看！危险！”
小女孩不从，两条小胳膊死死抱着门框。“我不！我要看！那是好人！他在打坏人！”
母亲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愣住了。
那个黑色的身影被暗紫色的巨龙环绕，正在和两个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巫师激战，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好人”。
但他的眼神、他的姿态、他说出的那些话：“我要建立一个世界，让每一个孩子都不会被摔死在地上”。
他的身上没有一丝邪恶的气息。
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被教廷教育说永夜神君是万恶之源，是魔鬼的化身，是圣光教廷不共戴天的敌人。
她一直相信这些，因为她没有理由不相信。
但此刻她亲眼看着那个“万恶之源”在和屠杀平民的巫师战斗，而教廷的天使已经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她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妈妈，他是好人。”小女孩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确定。“你看，他身上的光好漂亮。”
母亲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个黑色的身影，忽然觉得女儿说得对。
他身上的光确实很漂亮。不是圣光的金白色，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像大地一样沉稳的暗金色。
那种光芒不刺眼，但很温暖，像冬日壁炉里的火焰。
圣都的各个城区，一扇又一扇安全屋的门在打开。
人们从地下走上来，站在废墟中仰头看着天空。
他们在安全屋里躲了不知道多久，听到了外面的爆炸声、惨叫声、厮杀声。
他们以为圣都要沦陷了，以为教廷要输了，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天空中传下来，那个声音说“我要建立一个世界，让每一个孩子都不会被摔死在地上”。
他们不知道那是谁说的，但他们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应该是坏人。
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挤在一起，仰头看着天空。
她们是圣都教会学校的学生，前几天刚在学校组织下看过那部歌剧“圣人堕落成异端”。
散场的时候她们哭成了一片，因为那个年轻人太可怜了，跪在昏君面前磕头磕到额头流血，还是没能救下那两百多人。
她们的父母知道她们看了那部歌剧，很不高兴。
其中一个父亲是教廷的中层神官，他把女儿狠狠训了一顿：“那是异端！教廷有些人提议禁止传播的歌剧！你们被人洗脑了！那些都是假的！永夜神君是恶魔！”
小姑娘当时不敢反驳，但此刻她站在废墟中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个正在和巫师战斗的黑色身影，忽然有了勇气。
“爸爸，你看。”她拉着父亲的手指向天空。
父亲抬起头，脸色很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说不出“那是恶魔”这三个字。
一个在和屠杀平民的巫师战斗的人，一个在保护这座城市的人，一个说出“让每一个孩子都不会被摔死在地上”的人，如果这是恶魔，那圣光又是什么？
那些曾在圣骨堂见过永夜神君的人，虽然那件事事后来被教廷严令禁止传播，封锁了一切消息。
但在圣骨堂广场上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有上万之多，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圣都，飞遍了整个天澜世界。
教廷可以禁止报刊报道，但禁止不了人们在酒馆里、在集市上、在私下的谈话中反复提起这件事。
此刻，当年那些在圣骨堂广场上目睹过辩经的人再次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个黑色的身影，他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在这一刻被再次深深震撼。
去年他一个人辩赢了整个教廷的神学家，今天他一个人在和屠杀平民的巫师战斗。
他一直在做教廷做不到的事，从去年到今天，从未改变。
而教廷呢？教廷在做什么？教廷在和他斗，在用“异端”这个标签否定他的一切，在封锁消息禁止人们传播他的言论。
到底谁才是正义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