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弱水
床底下真的有东西?
还是俩兔子?!
这可太奇怪了……
姜羡宝念头闪动间,看着那些人找了一跟长棍,把床底下的东西,一一扒拉出来。
确实有两只挺肥的野兔子,比一般野兔看上去大概要大上三分之一。
姜羡宝这个年过的,可是吃了不少陆奉宁打来的野兔,因此对野兔的身形,有直观的认识。
她低头打量这两只黑灰色的野兔。
它们身上沾满泥土,皮毛早已失去光泽,四肢僵硬,看起来死去多时。
但是,它们却没有动物尸体常有的那股腐烂臭味,而是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硫磺气味。
之前在床底下的时候,这种气味并不明显,应该只有阿猫阿狗能够闻到,所以他们神色异常。
现在扒拉出来了,也要离得很近,大家才能闻到。
姜羡宝突然明白过来,阿狗为什么会说,这气味,像是刚切开的野蒜味道。
确实有那么一点相似。
再看它们的脑袋,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圆睁。
姜羡宝“咦”了一声,喃喃自语:“兔子的瞳孔,到底是黑色的,还是红色的?”
这两只死野兔睁着眼睛,琉璃质地的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如同在火山底包裹多年的琥珀。
跟她以前见过的兔子的红眼睛,完全不一样。
那里面的瞳孔,更是细长如线。
即便已经死去,暗红色的瞳仁,似乎依然能够宣泄着凶戾而冰冷的意味。
仿佛直到断气前一刻,它们仍在死死盯着什么,很是不忿的样子。
陆奉宁走了过来,单腿半跪在她身边,探头看了看,说:“黑灰毛色兔子的眼睛,应该是黑色的。白毛兔的眼睛,大多是红色的。”
姜羡宝说:“那这黑灰兔子的红眼睛,是怎么回事?”
陆奉宁没说话。
王小秤和李四娘走过来看了看,都是一脸惊讶的样子。
姜羡宝这才问道:“……我记得王郎君刚才说,你俩儿子从私塾回家之后,就去了山上抓野兔,但是什么都没抓到。”
王小秤茫然点点头:“……是没抓到,当时我还骂了他们,回家之后不知道温书,只知道疯玩。”
姜羡宝:“……”
她指了指地上两只死野兔:“那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它们会在你们的床底下?”
王小秤满脸惶恐,疯狂摇头:“姜卦师,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那天发现我家二郎和三郎不见了,我就立即去了县衙报官。”
“然后县衙派了人下来,把我家卧房给贴上封条,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了。”
“刚才是贴上封条之后,第一次进去。”
“接着您就发现了这个……”
姜羡宝皱了皱眉。
她半蹲下身,继续查看这两只死野兔。
“……你报案的那天,是正月二十?”
王小秤点了点头,说:“……正是。”
姜羡宝继续说:“从正月二十到现在,也有七八天了。”
“这俩野兔死了这么多天,它的血肉却没有腐烂。”
“你们家有那么冷嘛?”
王小秤忙说:“虽然我们这几天没有在卧房住,但是堂屋里,一直有火盆。”
那传到卧房就至少也是十度左右的温度。
这种温度,不可能把死野兔保持得这么好。
一点都没有那种腐烂的恶臭,而是隐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姜羡宝的目光,看向了这死野兔的脑袋。
这脑袋,好像比一般的野兔,要大不少啊……
额骨隆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尖顶,仿佛一只未曾长出的短角,正在酝酿。
再往下看,姜羡宝微怔。
那兔子的脖颈处,居然不是覆盖着柔软的兔毛,而是细碎的黑鳞!
谁家兔子不长毛,而长鳞片?!
姜羡宝按捺住心头的激动,用一块碎布包着手指,伸过去,在鳞片部位轻轻摁压。
那黑鳞每片不过指甲大小,排列得极为整齐,在兔子的脖子处绕了一圈,像是一条细鳞片状的项链。
姜羡宝的视线,接着落在兔子那张干瘪的三瓣嘴上。
死亡让皮肉收缩,露出两颗倒勾状的锋利犬齿,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那绝不是兔子的门牙。
姜羡宝回头看了看,说:“给我一双竹筷,或者两支小树枝也行。”
李四娘忙说:“我去拿。”
不一会儿,她拿了一双竹筷,递给姜羡宝。
姜羡宝用竹筷撑开了一只死野兔的三瓣嘴。
除了两颗倒勾状的犬齿,它的上下颌,还密密麻麻长着数十颗尖锐利齿。
长短不一,犬牙交错,一点都不是兔子的牙齿。
这特么是兔子?!
哄谁呢?!
姜羡宝抽出竹筷,用它做工具,拨弄着这只不明身份动物的四肢。
它的前肢跟野兔没什么区别,但是后腿,却粗壮似幼狼的短腿。
漆黑的爪尖恰似狼爪,足有半寸长短,早已超出了寻常食草兽该有的模样。
还有它的尾巴。
兔尾一般都是短小如团,可这东西的尾骨,却有半尺长。
尾巴外面,覆盖着和颈部一样稀疏的鳞甲,宛如一条尚未长成的小蛇。
这东西的胸口,渗出有黝黑且黏腻的胶质液体。
姜羡宝目光犀利,仔细看了过去。
原来就在那渗出胶质液体的地方,有着两个针尖般大小的伤口。
这里,应该就是这动物的致命伤。
但是从那伤口渗出的是胶质液体,黑漆漆的,还有点粘腻的感觉,并非红色的血。
姜羡宝站起身来,认真说:“这东西,绝对不是野兔。”
“你们认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她看向王小秤和李四娘,却发现他们脸上煞白一片,好像看见了什么让他们恐惧至极的东西。
姜羡宝若有所思:“……你们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王小秤双手握拳,齐齐掩在嘴边,声音颤抖着说:“……这这这……这不是野兔!”
“这是……啼涎鼹!”
姜羡宝从来没有听过这只动物的名字。
她下意识追问:“是哪三个字?能写出来嘛?”
王小秤哆嗦着摇头:“……我只认得账本上的字,不会写这几个字。”
李四娘也摇头,说:“我不识字。”
姜羡宝看向了本地的黄县尉。
黄县尉也是大吃一惊的样子,上前两步说:“……这真的是啼涎鼹?!”
姜羡宝:“……”
这动物很有名嘛?
家喻户晓的样子。
黄县尉弯下腰,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才说:“没想到,昆吾山上,真的还有啼涎鼹!”
“我还以为是老辈人说出来吓唬家里的后辈,让他们没事不要往山里跑……”
贺孟白听了也着急,说:“是哪三个字,您能写下来吗?”
黄县尉想了想,从姜羡宝手里接过一支竹筷,用从浴盆里的血水里沾了沾,在地上写下三个血字:“啼涎鼹。”
他叹息说:“我们烽陶县的人,大概都知道这玩意儿。”
“据说它长得像野兔,但是非常凶猛,比野兔可厉害多了。”
“老辈人世代相传,说在昆吾山深处,就有这玩意儿。”
“而且,老辈人说过,啼涎鼹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到成年的时候,能够凝聚一滴弱水。”
姜羡宝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什么水?”
黄县尉接着在地上写下两个血字:“弱水。”
“弱水不是普通的水,绵绵不绝,能溶天下万物。”
说着,他看向那盆血水,有看向王小秤和李四娘夫妇,深深叹息一声,说:“两位节哀。”
姜羡宝:“……”
王小秤和李四娘也互相看了看,惊慌、恐惧、悲恸、痛苦,诸多让人难受的情绪,在两人间流淌。
然后,他们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二郎!我的三郎!你们怎么死的这么惨啊?!”
……
姜羡宝似乎意识到什么,微微蹙了眉头。
就听黄县尉接着说:“还是姜卦师厉害。一出手,这么没有头绪的案子,眨眼就给破了。”
姜羡宝看了看那两只啼涎鼹,又看了看一满盆的血水,若有所思,说:“所以,黄县尉是认为,这俩孩子,在山上抓了啼涎鼹,带回家。”
“然后在洗身的时候,这两只啼涎鼹,往他们的水里,吐了两滴弱水,把这俩孩子,溶化得尸骨无存?”
黄县尉重重点头:“正是如此!”
“姜卦师您是不知道,这种案子,在我们烽陶县,是有先例的。”
姜羡宝精神一振:“愿闻其详。”
黄县尉说:“根据烽陶县县志,千年以前,我们这一块地方,深受啼涎鼹所害。”
“动辄有人被弱水所溶,虽然啼涎鼹也同归于尽,但是在它们吐过弱水的地方,寸草不生,导致民不聊生。”
“后来,还是天命道人游历到落日关,用了出神入化的卦术,出手诊治,把这附近的啼涎鼹,几乎给绝迹了。”
“只有昆吾山深处,还留存几只啼涎鼹。”
“到了现在,啼涎鼹已经成了我们烽陶县猎人打猎的珍稀猎物。”
“但凡猎到一只,拿到北庭郡的青阳府,甚至是京城里卖,这一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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