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观音

    姜羡宝很是感激,说:“还是陆都尉想得周到,回去我把银子给你。”

    她的包袱里,确实带了她和两个孩子换洗的罩衫和内衣。

    但是,都只各带了一套。

    如果要多待几天,那还真是不够换。

    出门在外,要么就穿着脏衣服不替换,要么,就得让县衙的洗衣妇给他们洗净了替换。

    可是现在冬日里的天气,就算是让洗衣妇洗了衣服,也不是马上就能干的。

    因此确实需要至少第二套可以替换的衣衫。

    而她,确实没有带第二套可以替换。

    陆奉宁是一贯的体贴啊……

    姜羡宝再次感慨,从他手里接过了包袱。

    陆奉宁笑了笑,说:“不贵,只要五百文钱。”

    姜羡宝:“……”

    她想,这还不贵?

    都半两银子了……

    不过,她也知道陆奉宁这人还是蛮有品味的。

    送她的东西,不是顶贵的那种,但都是品质有保障,样式合她眼缘,但又不张扬的低调精致。

    这种东西,虽然不会是动辄几两甚至十几两银子那种贵族衣衫,但肯定也不会是便宜的大路货。

    必须有眼光,还有心思,才能挑到恰到好处。

    姜羡宝点了点头:“好的,我最近挣了些银子,陆都尉不要推辞,不然我也不敢收了。”

    陆奉宁知道她是不想占他便宜,而且她最近确实有了进项,不差这点钱。

    大不了,他再给她弄点大米回来。

    陆奉宁定了定心,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和她对面跪坐在矮几前,说:“姜卦师是想卜卦?”

    面前的案几上,点着一盏油灯。

    灯下的陆奉宁,束发披肩,一身落日关边军黑色制式长袍。

    眉目皎皎如夜下盛昙,凛然妖娆,却不自知。

    灼灼有辉,顾盼生姿,衬着白皙的肤色,仿佛一尊玉观音。

    自见郎君眉眼后,从此不敢看观音。

    姜羡宝心头微动,移开视线,没话找话说:“陆都尉,对今天那啼涎鼹和弱水,有什么看法?”

    陆奉宁抬眸,姜羡宝那无懈可击的容颜,瞬间映入他眼底,香软旖旎,却又锋芒毕露。

    他看人从来不看外貌,只重心意。

    对姜羡宝好,也不是因为她的容颜。

    此刻却心里一跳,表面依然神情平静,微笑说:“姜卦师好像对啼涎鼹和弱水,有点不以为然。”

    姜羡宝歪了歪头:“……这么明显嘛?”

    陆奉宁伸出手。

    灯光下,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背骨肉匀称,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显露出来,骨节修长有致。

    他点在一枚铜钱上,食指和中指摁紧了,缓缓推到姜羡宝面前,说:“姜卦师,你知道猰貐吗?”

    姜羡宝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听过。”

    陆奉宁微微一笑:“那是一种在妖域都已绝迹的异兽。”

    “传说中,它其状如牛,红身人面马足,腹生逆鳞,能吐弱水。”

    “而啼涎鼹,传说带有一丝猰貐血脉。”

    姜羡宝抬眸看向陆奉宁,也拿起一枚铜钱,和陆奉宁刚刚那枚,并排放在一起,微笑说:“……陆都尉,好像对妖域,很是了解。”

    陆奉宁说:“我是猎人,从小在山间长大。”

    “山里各种野物多,听过最多的,就是有关妖域的传闻。”

    姜羡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说:“是嘛?那陆都尉对弱水有了解嘛?”

    陆奉宁说:“郝道长解释过,姜卦师还不满意?”

    姜羡宝扣起第三枚铜钱,再次摆在旁边:“确实不满意。”

    “我想问,弱水,真的只要一滴,就能把所有的水,都变成弱水嘛?”

    这是郝有财声称的。

    陆奉宁说:“当然不能。但是,我也没有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姜羡宝看着他说:“我还是比较相信陆都尉的话。”

    “如果陆都尉说不能,那就是不能。”

    陆奉宁微微一笑:“姜卦师对我这么信任,我倒是惶恐。”

    “万一以后我说错话,岂不是误了姜卦师?”

    姜羡宝说:“那你就要谨言慎行,不知道的事,直接说不知道就好了。”

    陆奉宁倒没料到她这么说,想了想,点头说:“受教。”

    姜羡宝见他听话,心情顿觉愉悦,话也多了起来:“那我再把案子整理一下。”

    “如果弱水不能把整盆水都变成弱水,那倒是解释了,为什么浴盆没有被溶化。”

    “同时,它就不能解释,为什么俩孩子不见了。”

    “因为弱水的量太少。只有两滴,也不能溶于水,根本不足以把两个孩童全部腐蚀溶化。”

    “这就是二者只能取一。”

    陆奉宁说:“姜卦师认为呢?”

    姜羡宝以手托腮,手肘抵在案几上,出了一会儿神,缓缓说:“那就只有一个结论。”

    陆奉宁抬眸看她。

    姜羡宝说话的时候,自信满满,像是有光,明艳动人,烁烁其华,不可逼视。

    陆奉宁垂眸,移开视线。

    姜羡宝并没有看着陆奉宁,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推理里,一字一句地说:“……那俩孩子,根本不是在浴盆里遇害。”

    “浴盆里的血水,是有人故弄玄虚。”

    陆奉宁挑了挑眉:“那姜卦师认为,这俩孩童,还活着?”

    姜羡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去,但无论怎样,都不是发生在那个浴盆里。”

    陆奉宁说:“可是那间屋子,连扇窗子都没有。”

    “如果不是发生在那间屋子里,那俩孩童,是如何从屋子里消失?”

    “又是谁,把他们弄走的?”

    姜羡宝手指摩挲着三枚铜钱,沉吟片刻,说:“也许,我们要弄清楚的,是这俩孩子,为什么会被盯上。”

    “只有先弄清楚了这个原由,这个案子,才可能找到真相。”

    陆奉宁像是有些累了,改变了自己跪坐的姿态。

    他伸出一条腿,另一条腿,则是单腿折叠在身前,悠闲说:“你在王小秤家的时候,已经问过了。”

    “他们说,他们没有仇家。”

    “或者说,没有要破家绝后的仇家。”

    姜羡宝知道,王小秤和李四娘这对夫妇,都不能生育了。

    所以弄死这俩孩子,就是让他们绝后。

    这种手段,没有深仇大恨,一般人做不出来。

    姜羡宝抓起面前的三枚铜钱,不断翻转,那铜钱在她掌心吧嗒吧嗒响。

    她凝神说:“也许,不需要找深仇大恨的仇家。”

    “一般来说,孩童出事,至少有六成的原因,是家里的熟人或者亲戚所为。”

    “有谁有能力,可以轻而易举进入王小秤家的宅院,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带走这俩孩子?”

    “并且还能布置下血水和啼涎鼹,作为迷惑的后续线索?”

    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姜羡宝就有了结论。

    亲戚。

    而且是俩孩子特别熟悉的亲戚,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王小秤家的俩孩童,跟哪个亲戚最熟悉?

    很顺利的,姜羡宝想到了今天来给他们送小笼饼的夫妇。

    王大犁和李三娘。

    他们分别是王小秤的双生子兄长,和李四娘的双生子姐姐。

    而且是那种长得极为相像的双生子。

    因为双生子也有长得不像的,比如异卵双生子。

    王大犁和李三娘,如果装作是王小秤和李四娘夫妇俩,进入两人的宅院,在俩孩子洗身的时候,带走他们,是不是,完全是有可能的?

    陆奉宁听了姜羡宝的推测,沉吟说:“如果王小秤和李四娘夫妇在家,王大犁和李三娘,如何能在扮作他们的模样,而不被发现?”

    姜羡宝手里的铜钱吧嗒一声,扣在了案几上,说:“那现在就要看看,王小秤和李四娘,在俩孩子洗身的时候,有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

    “如果他们离开过,我刚才的推测,就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根据之前王小秤的陈述,他们是过了半个时辰,才发现俩孩子没有出来,才进去查看的。

    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

    其中能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我来试试卜卦,看看孩子到底是生是死。”

    姜羡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念头,开始扔铜钱。

    这一次,她完全没有预定任何想要扔出的卦象,纯粹跟着感觉走。

    三枚铜钱,得扔六次,得到六个爻位,才能凑成一个完整的卦象。

    第一次扔出,没有任何异常,姜羡宝得到一个正常的爻位。

    到了扔第二次的时候,案几上油灯的灯火,突然开始摇晃。

    火光一瞬间,由暖黄,转为诡异的幽绿。

    姜羡宝瞳孔骤然一缩。

    明明她只是想掷出三枚铜钱,可却像一手探进了无边泥沼,动弹不得。

    那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进退维谷。

    卦盘之上,出现丝丝缕缕的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那声音很轻,仿佛来自另外一个维度,却直直钻入姜羡宝耳底。

    她顿时觉得胸口有点烦躁,好像在厌倦卜卦。

    那只握着铜钱的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想要放弃了。

    陆奉宁坐在她对面,不动声色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往前一掷。

    姜羡宝好像自己一下子脱离了那层桎梏,她迅速松开手指。

    三枚铜钱落在案几上,顺利形成第二个爻位。

    ? ?宝子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