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面对蝼蚁的漠然!

    夜色如墨,海面上没有月光。

    九艘倭式小艇在波涛间跌跌撞撞地往回赶,就像是一群被恶鬼追赶的丧家之犬。

    投马国最精悍的探子头目……那个名叫熊野的黑脸汉子。

    此刻的他正蹲在船头,双手死死抓着船舷,其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海面,瞳孔涣散,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划……划快点……快划……!”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

    而船上的其他探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人抱着桨机械地划着,眼神空洞,有的则蜷缩在船底,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还有人不停地回头望向身后那片黑暗,仿佛那里随时会钻出一只吞噬天地的巨兽。

    他们见过风暴,见过巨浪,也见过鲸鱼在船边翻身时露出的、比整条船还大的黑色脊背。

    天真的他们本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但今天……

    野熊痛苦的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又随之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他们靠近那支舰队时看到的景象。

    一开始,他们在远处只看到海天线上有一片模糊的阴影,还以为是乌云。

    等靠近一些才发现那不是云,是船。

    密密麻麻的船。

    层层叠叠的船。

    铺满了整个海平面的船。

    那些船大得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他见过大汉的商船,也就是那种数十人划桨的。

    可就那样式的……在他们倭人的眼里已经算是不小的船了。

    也见过大汉的水军战船,比商船大上一圈,能载百余人人,看起来威风凛凛。

    但那些记忆中的“大船”,跟眼前这些巨舰比起来,简直就像是……鲸鱼身边的虾米。

    那些巨舰的船身从海面上拔起,高得像悬崖峭壁,船舷上密密麻麻开着一排排方孔,像无数只黑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桅杆高耸入云,上面的旗帜在海风中展开,黑底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芒。

    他们的九艘小艇在这些巨舰面前,渺小得像是掉进池塘里的九片落叶。

    熊野记得自己当时完全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手下的探子们也都傻了,有人手里的桨掉了都不知道,就那么直愣愣地仰着头,看着那些遮天蔽日的巨舰从他们两侧缓缓驶过。

    然后,其中一艘巨舰上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那人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服色,腰间挂着长刀,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那种眼神……熊野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警惕。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就像是人在看地上的蚂蚁。

    不值得动手,不值得在意,甚至连碾死都懒得抬脚。

    那种彻底的、绝对的无视,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人恐惧。

    然后,那支庞大的舰队就这么从他们面前过去了……

    没有理会他们,没有驱逐他们,甚至没有朝他们射一箭,仿佛他们的存在根本不值得浪费哪怕一支箭矢。

    熊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放自己活着离开。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回去,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不,不是带回去。

    是逃回去。

    “噗通!”

    船尾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水花四溅的声音。

    熊野猛地回头,看到一个探子从船舷上翻了下去,落入漆黑的海水中。

    “有人落水了!”一个年轻探子惊叫道。

    “别停!”

    熊野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别停!划!继续划!”

    没有人去救那个落水的同伴,船桨没有停下哪怕一息,落水者的呼救声在船尾响了几声,很快就被海浪吞没了。

    熊野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的黑暗。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骨髓深处渗出来,沿着脊椎一路爬上来,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从小听着祖辈的故事长大。

    祖辈们说,倭人是大海的子孙,是最勇敢的战士,坐着轻快的小船就能纵横四海,连大汉那样的庞然大物都拿他们没办法。

    他一直信以为真。

    直到今天。

    直到他亲眼看见了那支舰队。

    他终于明白,祖辈们之所以能在天朝沿海来去自如,不是因为倭人有多强,而是因为汉人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们放在眼里。

    而现在,那些黑色龙旗下的巨舰来了。

    它们不是来劫掠的,不是来示威的,不是来谈判的。

    它们是来……踏平一切的。

    熊野不知道倭国拿什么来挡。

    他只知道,挡不住。

    绝对挡不住。

    夜风呼啸着掠过海面,九艘小艇在黑暗中疯狂地向东疾驰,就像是九只受惊的兔子,拼命逃离身后那头尚未露出獠牙的猛兽。

    恐惧,已经先于那些巨舰,在倭国人的心里登陆了。

    邪马台王宫的夜,向来是安静的。

    卑弥呼统治这片列岛二十余年,深居简出,王宫周围三里之内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入夜之后更是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几声夜鸟的啼鸣和远处海浪拍岸的低沉回响。

    但今夜,这份安静被一脚踢碎了。

    “砰——!!”

    沉重的砸门声在宫门外响起,紧接着是卫兵的呵斥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以及一个嘶哑到极点的吼叫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女王!!让我进去……!!”

    卑弥呼是被这阵喧闹惊醒的。

    她从榻上猛地坐起身,花了好几个呼吸才从梦境中挣脱出来。

    刚才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天照大神的神殿被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潮水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木片,那些木片……她认得出来,是倭国战船的残骸。

    “来人!”她沉声唤道。

    密室的木门立刻被推开了,她的弟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火焰在他急促的喘息中剧烈摇晃,将他那张方脸映得忽明忽暗。

    “姐姐……姐姐……他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卑弥呼的心猛地一沉。

    闻言的她迅速从榻上站起身,随手披上那件白色长袍,光着脚踩在冰凉的草席上,走到弟弟面前。

    “是投马国的探子?”

    他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把什么可怕的东西咽回去。

    “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疑惑道:“姐姐,熊野……投马国的探子首领……他……他的样子不太对。”

    “什么叫不太对?”

    “他……我说不上来,您自己去看吧,他点名要见您。”

    “说……说必须亲口告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