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恐惧蔓延
“呼——！！”
卑弥呼深吸一口气，穿过走廊，走向前殿。
前殿里已经点起了几盏鱼油灯，昏黄的光晕中，她看到了那个叫熊野的探子首领。
然后她明白了弟弟说的“不太对”是什么意思。
只见熊野跪在草席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脊梁骨。
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嘴唇发紫，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双眼睛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什么可怕的影像，怎么都抹不掉。
海水的咸腥味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混合着一股奇怪的酸臭味……那是极度惊恐下人体分泌出的气味。
卑弥呼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来，目光落在熊野身上。
“你看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沙哑，带着巫祝特有的压迫感。
闻言，熊野抬起头，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见此的卑弥呼皱了皱眉，随即对弟弟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当即端了碗水递给熊野。
熊野颤颤巍巍地接过碗，手还是抖得厉害，半碗水都洒在了身上，好不容易才把碗凑到嘴边灌了几口。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还混着眼泪和鼻涕，简直狼狈不堪。
“女……女王陛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似的。
“船……那些船……是真的……都是真的……！”
闻言，卑弥呼的手指微微收紧，猛的攥住了袖口。
“有……有多大？”
熊野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发了什么开关，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多……多大？”
他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
“我……我不知道……女王陛下……我不知道它们有多大……！”
“我只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的船在它们面前……像……像……”
他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眼神看着卑弥呼。
“像蚂蚁！像蚂蚁啊女王陛下！！”
他的声音尖锐地拔高，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窜起一阵寒意。
“我们的船连它们的船舷都够不到！那些船……那些船比山还高！”
“不对，比山还高！”
“我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船能造得那么大！它们从我们旁边过的时候，就像一群大鱼从虾米旁边游过去！我们抬起头来看，连天都看不见了，全是船！全是船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都倾倒出来。
“那上面有旗！黑色的旗，金色的龙！还有那些船舷上的孔洞……密密麻麻的孔洞！一排又一排！每一排都有几十个！”
“那些孔洞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我看见了，是金属的反光！是铁的东西！像管子一样的东西！！”
“够了！”一声厉喝。
投马国首领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他大步走进殿内，一脚踹在熊野的肩膀上，将后者踹翻在地。
“哼！你这废物，让你去探查，你回来就只会胡言乱语吗！”
熊野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但他根本没有反抗的意思，就那么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草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不……不是胡言乱语啊！”
他闷闷的声音在草席里不停地呢喃着。
“国主……不是胡言乱语……您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玛德！”
闻言的投马国首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抬脚又要踹，却被卑弥呼抬手制止了。
“够了。”
卑弥呼的声音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熊野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悍勇无畏的汉子像一摊烂泥一样蜷在地上。
“你说他们放你们回来了？”
熊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是……他们明明发现了我们……有人从船上看了我们……就那么看着……然后就走了……他们没有追我们，没有射箭，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让我们走了！”
“为什么？”卑弥呼问。
熊野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但卑弥呼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涂满白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藏在袖中的双手却已经攥得颤抖。
她明白了。
那些人放熊野回来，不是出于仁慈。
熊野不是探子，不再是了。
从他被放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变成了一个工具……一个传播恐惧的工具。
那些人要让熊野把他的恐惧带回来，感染每一个听他讲述的人，在倭国的土地上撒下恐惧的种子，让恐惧在他们真正动手之前就瓦解倭人的斗志。
这是一种比刀剑更阴狠、比烈火更恶毒的手段。
而她……毫无办法。
不出三天，整个邪马台、不，整个倭国列岛都会知道……海上来了遮天蔽日的巨舰，来了倭人根本无力抵抗的怪物。
卑弥呼睁开眼睛，看向了殿外漆黑的夜空。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
那是灭顶之灾在逼近的感觉。
她统治倭国二十余年，以鬼道巫术威慑诸国，以神秘感维系王权，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世间最深的黑暗。
但此刻，她终于明白，真正的黑暗……还没有到来。
它正在海上。
正在靠近。
“传令。”
卑弥呼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近乎残酷。
“即刻派快马，不，派所有能跑的信使，去伊都国、出云国、投马国、狗奴国……去三十三国的每一国，告诉他们，明日拂晓之前，所有国主必须带领全部兵马赶到邪马台！”
“告诉他们，这不是征召，这是命令。”
“凡逾时不至者，我卑弥呼以天照大神之名起誓，将永远逐出倭国列岛，死后魂魄永堕黄泉，不得超生！”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闻言，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二十多年来，卑弥呼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
她永远是不紧不慢的，永远是神秘莫测的，永远是让所有人猜不透她真实意图的。
但今夜，她撕下了所有的面纱，露出了獠牙。
“还愣着干什么！”
卑弥呼猛地转身，那双眼白多眼黑少的眼睛在油灯的光芒中射出凌厉的寒光。
“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