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备战(十).
停战第七十五天。
清风里港正在进行着一场盛大的迎亲仪式。
楚都国主亲自驾船前来迎接荣国公主。
按理来说接亲仪式白袅应该在场,但是这个时候方寒在主位她便不好过去,不然指不定会传出什么谣言来动摇那刚刚稳定好的朝臣关系。
荣国现在不能有一丁点儿闪失,所以白袅只能不出席映辰的婚礼。
白袅一个人站在清风楼上,看着楚千次和映辰见礼,祭拜,然后上船,远航……
是了,这场景里的一切都和她预测的画面一样。原来,船上那个漂亮的新娘就是自己的孩子——荣国孙辈里唯一的公主。
船上,楚千词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来到了映辰所在的船舱之中。
“拘了半天的礼,饿了吗?我带了吃的给你。”楚千词说。他很有分寸的将食盒放在了与映辰相隔甚远的桌子上,然后他坐在了最靠近舱门的椅子上。
独孤映辰说:“楚国主大可不必如此以国后之礼相迎。”
“你值得的。”
“我以为您会将我嫁给楚都皇室宗亲里年龄相仿的男子,至少不会是您。”
楚千词说:“算了算,我比你母亲还大两岁呢。但宗亲子弟的身份都配不上你,整个楚都只有我的身份是最合适的。你母亲给了楚都最大的诚意,只有我娶你才能彰显出楚都最大的诚意。”
“我们都知道这场婚姻的目的,所以……”
楚千词抢先一步回答道:“所以荣国必须赢!只有荣国赢,楚都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明晚到楚都界。楚都在编军将十万人,再过三日后你回门我会派遣六万相送,只盼你们荣国能不负所托!”
“六万?”
“是。公主回门,总不好失了排场。”
楚千词在袖子里拿出了一封“和离书”放在了桌子上。
“你我结亲各有所图。我已年过而立,无意嫁娶,只盼楚都恢复往日生机。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有大好的光景,不该留在楚都王宫里蹉跎余生。待大战结束后你若不愿留在楚都便拿着这和离书回荣国来,若愿意在楚都稍作停留我也会以礼相待。”
独孤映辰看着面前的这个长辈,他此刻显得是那么的无力……
“礼冠太重,一会儿叫你的侍女进来给你换常服吧。还有,餐食放在这里了,记得吃。”说完,楚千词便退了出去。
独孤映辰走到桌边,看了看还在冒着热气的餐食和那封叠的工工整整的“和离书”,他知道楚千词和她的父亲母亲是一样的人!
停战第七十七天。百尺楼顶层。
“不是说了没有重要的事情我们两个不要见面吗?你还怕朝臣不够分裂吗?”白袅不耐烦的问。
“孤收到了一个帖子,觉得你有必要看看。”方寒说着便将帖子递到了白袅面前。
白袅看着帖子上写着两个字:忆阳。
“忆阳?”
方寒从白袅的语气里听出了疑惑,“你不知道吗?自从那两个孩子来百义之后他就自己将名字改成忆阳了,我以为你知道呢所以便没问。”
白袅将帖子打开,“请战帖”三个字就直接出现在了眼前。
“请战帖,你同意了?妹妹刚因为家国大义出使和亲,你转头就要送哥哥上战场?他们是孙辈里回来的仅有的两个孩子!”白袅强压着怒气说。
“孤没同意,孤也亲自去找过他了。但是忆阳…忆安的脾气不亚于当年的你。他的想法非常坚定,和你一样有些讨厌甚至是恨孤,孤再去劝只会适得其反。你是忆安的母亲,孤觉得你有办法。”方寒说。
讨厌和恨这两个字贯穿了他们整个的父女关系。更为准确的说白袅对方寒的恨是远大于“讨厌”这个词的。但是当这些感受真的被说出来,白袅反而觉得有点儿尴尬。
白袅将请战帖收好说:“忆安的事情,我会解决。他上不了战场。也请您好好备战,荣国若再在你手上丢失一座城池,我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东宫。
白袅怒气冲冲的来找独孤忆安。
侍卫甚至没来得及通传,等到侍卫匆匆赶到的时候,独孤忆安早已经跪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东宫!”白袅吩咐道。
独孤忆安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但是他还是恭恭敬敬的跪在那里。
白袅将请战帖甩到忆安面前说:“解释。”
独孤忆安看到自己的折子说:“母亲看过儿子写的帖子了?还请母亲同意!”说完,他跪的更恭敬了。
“荣国有的是军将,还用不着你来请战!”白袅说。
“可是,母亲,儿子已经长大了。此战事关荣国生死存亡,儿子有必要承担起作为皇室的责任。妹妹已然为了家国牺牲自己,那儿子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
“我说了,不用你!你只要老老实实的待在百义坐镇后方就可以了!你是孙辈里唯一的男孩子,你活着荣国就有希望,懂吗!”
“母亲!您是军人出身,父亲也是军人出身。儿子不是没有听过你们在战场上的传说。您和父亲在我这个年纪早已军功加身,而儿子却只能躲在你们的功德里享乐,恕儿子做不到!您为儿子取名:忆安,将儿子送至南泽给舅舅悉心教导,儿子知道,您肯定不是为了一方安定才做此决定的!所以儿子擅自改名为忆阳,儿子想像父亲,像您一样上阵杀敌,哪怕最后以身报国!儿子不怕死!”独孤忆安竭力为自己争取机会。他觉得自己的能力可以在战场上安然脱身于是便努力在白袅面前表现,他想向白袅证明自己!
“我说了,不可以!”
“母亲,难不成儿子真的是姚国主的血脉吗?母亲不让我去是怕父子兵戎相向!母亲是在保姚都吗?”话说出口后独孤忆安也惊了一下。关于他和映辰“身世”的闲话他不是没听过,有很多人说他是姚国主的儿子。
独孤忆安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因为他十分清楚整个荣国最恨姚都的人就是他的母亲,他怎么能说母亲要保姚都这样的话……
白袅怒火中烧:“独孤忆安!你怎么跟我说话呢,质问我吗!忤逆我吗!”
“儿子口不择言,请母亲息怒……”
“来人,传杖!”
只见两个人将一张刑凳抬了上来放在了独孤忆安面前。另外两人手拿刑杖分立两侧。
这是……杖刑……
独孤忆安自问学业算是良好,品行也还端正,所以自小便没怎么受到过责罚,虽然罚抄罚跪也不少但责打只有一次——方南浔打了他十下手板。
唯一一次责打是因为他偷跑出去玩儿,冒死在大泽里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
方南浔一边打手板一边说罚的不是他偷跑出府而是他置自己性命于不顾。那十下很痛,痛到他足以记住每次“见义勇为”之前都必须确保自身的安全。
独孤忆安偷瞄了一眼刑杖,半人多高,看上去就很厚重。他只跟着方南浔在牢房审讯犯人的时候看过别人挨打,几杖下去犯人便鬼哭狼嚎了……
“我再问一遍,你还是坚持请战吗!”白袅问。
“是。”
白袅蹲下去平视着独孤忆安的眼睛说:“你忤逆的不只是你的母亲更是荣国的第一任国主,此罚为国法,你可愿领受!”
旁边两个掌刑人拿着刑杖在地上敲了三下。那声音,足以震慑!
“既为国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儿子自甘领受……”
“独孤忆安,忤逆犯上,不敬尊长罚六十杖。”
旁边一个掌刑人连忙劝阻:“殿下,小殿下年纪尚轻,六十杖恐怕……”
“听不懂我说的话吗?”白袅的语气不容辩驳。
“儿子领罚。”独孤忆安说着,自己趴到了刑凳上。哪怕在此时他心里依旧在庆幸白袅罚的不是他“口不择言”。
掌刑人也没办法说什么,只能收着力气一下又一下的打了上去。
独孤忆安只觉得身后传来一阵阵钝痛,大概五六杖的时候痛感便遍布全身。
“你们刑部的人就是这么办事儿的吗?如果不想明天脱了这身衣服就用力打!”白袅说。
掌刑人没办法再收力,只得按照平时的审讯力度加重了力气。
独孤忆安只觉得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钝痛变成了剧痛。这杖责可比手板痛了十倍不止。
不知道从第几下开始,独孤忆安的脸上就多了两行泪水,他有些受不住。他好想求饶但是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只是流着眼泪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着:“母亲……母亲……”他想说母亲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但是他不敢,也不想,他不想让白袅看到他没有骨气求饶的样子。直到眼前一黑,嘴里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白袅不敢直视独孤忆安,她怕眼睛对上的那一刻她会心软。恍然间,白袅仿佛明白了在上艺阁的时候每次要上战场之前方寒对她的重罚……
原来,是这样吗?受重伤了就不用上战场了!
白袅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猛然重击了一下……
掌刑人说:“殿下,小殿下晕过去了。”
“那便停吧,传太医来为他诊治。”
“是。”
如今,白袅也学会方寒的“招式”了。
太医检查过后说没伤到筋骨但罚的也有些重了,得在床上修养半个月再下地走动。
白袅坐在床边,心里仍在庆幸还好得在床上躺半个月才能下地……还好……
方南浔匆匆赶到东宫的时候太医已经走了。只看见了守在床边的白袅,和趴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独孤忆安。
“这是怎么了?怎么就传了杖刑?”方南浔问。
白袅说:“他的请战折在桌子上,兄长可以自己看。”
她避重就轻,没有说她被自己儿子质问“通敌叛国”的事情。因为她也清楚,说了之后方南浔肯定也得打独孤忆安一顿。
“只是请战而已,你好好跟他说他会明白的。我最多就打了他十下手板,你打了多少?”方南浔问。
“本来是六十的,但打了不到一半就晕了。”
方南浔有些生气,他将白袅从床上拽了起来说:“六十!你可真下得去手!那是刑部的杖责!”
“那我能怎么办呢兄长!他自小在你身边长大,你比我更了解他。好好说,他会听吗?他只想着怎么在我面前表现自己!他真上了战场,谁能保证他活着回来!”白袅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委屈。
“你也说了,他只是想在你身边表现一下而已。你表扬他一下,鼓励他一下又能怎么样呢?”方南浔问。
“表扬什么呢?兄长?鼓励什么呢?表扬他武艺高强可做天下年轻人典范?鼓励他有勇有谋年纪轻轻就可以上战场吗?”白袅越说越激动“那是战场,兄长!那是战场!没有任何人比我更清楚战场的残忍。没有任何人比我更清楚年纪轻轻就军功加身的痛苦。我立军功的时候确实比忆安小很多,但我那时候是没有办法,我若不去厮杀我就死了,姚都就打过来了!每次打完仗睡觉我都能梦见遍地的尸体、猩红的天空和敌人狰狞的面孔……”说着说着,白袅便控制不住的哭了起来。“作为一个母亲,不想让他上战场确实是我的私心。但作为荣国曾经的国主,不想让他上战场更是我的私心。孙辈里只有他和你的孩子了,你说过不会让思意回来沾染权利。那未来不管是那个人继续做国主也好还是我做国主也罢,唯一的继承人都只会是忆安,他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方南浔当然知道,看着忆安趴在这儿白袅的心疼应该不比他少,但是他还是没控制住心情,毕竟独孤忆安是他从小教育着长大的与亲生孩子也无异。
“玉颜,我……”
白袅再也忍不住了,她趴在方南浔肩膀上哭了起来,好像这样就可以宣泄她心中的满腔委屈。直到哭晕了过去。
皇宫。
林辞楼禀报道:“主上,东宫传了杖刑。听说小殿下被打晕了。”
“她下的令?”方寒问。
“是。白日的时候殿下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东宫,如今禁令已经解了。太医和大殿下都已经进去了。”
“方南浔也去了?”
“是的。刚刚问过太医,说是小殿下被打的不轻,殿下也晕了过去。如今大殿下在照顾他们。”
方寒笑了笑道:“孤这个女儿气性还是这么大。你拿一些补品代孤去看看吧,让她保重身体,毕竟还要上战场呢。”
“是。”
自从欲晓被送到荣国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她给所有人的理由是“孕期需要静养”。白袅知道她的心情此刻肯定不好受所以也就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她。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一边是被打伤的独孤忆安,一边是伤心昏厥的白袅。一时间方南浔真的没办法想那么多,他亲自去信苑请了欲晓出来。
欲晓为白袅把脉,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说:“她也是孕妇情绪波动不能太大了,醒过来就好了。”
“好,多谢欲晓医师。”
“不用客气。”
“冒昧打扰,还望见谅,本王也是没什么办法了。”方南浔道。
“我知道。”